创造 | 女娲的坐骑(上)
我心上清楚,主人没死,主人是永生不灭的。我是主人的坐骑,我的一双巨翅扇出狂风,落下剑雨和刀刃。我在这儿守护主人,直到她恢复了力气醒来。她会把一切纠正过来,待她恢复了力气。
文 ◎ 童若雯
野战场上的女娲
主人被打败了。这是从来没发生过的事,骄傲的主人被打败了。一直到昨夜,战争打了七天七夜,直到她倒下来,使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就是主人投降的唯一方式。
黎明的第一束光翻越大山,射上了她的脸。脸上淡金的汗毛熔在光里,风微微吹过。主人躺在遍地哀鸿的野战场,秃鹰在死兵卒、死象的尸上一圈圈旋,弃甲的战车倒在沙场上,裹了铁皮、铁刺的轮子悬在空中。主人绣了凤鸟的旌旗折裂在尘土里。
我心上清楚,主人没死。主人是永生不灭的。现在她卧在血泊里,身上刺透了一张张嘴一般打开来的伤口,矛和盾丢在一旁,被血染红。没有秃鹰敢欺近她。
我在这儿。我是主人的坐骑。我的一双巨翅扇出狂风,落下剑雨和刀刃。我在这儿守护主人,直到她恢复了力气醒来,睁开漆黑如夜的眼瞳,望向上下倒转了、变色的天地。
她会把一切纠正过来,待她恢复了力气。主人是不服输的。她一人撑开长腿,在大火里融化了彩色五花石把破了大洞的天补好,叫天瞧上去更美,更高,入夜前滴下五色的彩霞。
有时,一天的工作完了,她跨上我宽阔的背,让我飞上昆仑去瞧七彩云霞。霞色映上她的脸,叫我看呆了。主人琥珀的双眼溢出霞光,嘴角一丝坚毅的微笑,她的脸庞生出一种奇异的光来,在高挺的鼻子、长眉之间淌。主人是很美、很美的,这个不消多说。在入夜的云霞前,她的美叫我不能呼吸。
瞧够了流霞,主人跨上我的背,在暗下来的天穹飞翔。主人热爱飞翔,和我一样。她把长腿夹紧我的腹部,身子朝前倾,一边抚摸我的颈子,让我朝更远、更高处飞。主人热爱飞翔,没有止境。她的心巨大,没有止境。
日月的母亲
不要问我昨天的事。一切朝不义的方向进行,众神掩上了眼,灰沙蒙上了太阳,我们的对手把矢、铁戈、铁斧刺入主人的身子。刺入了主人华丽的身子。
我认得那些人。他们手握淬了毒的武器、翼龙(可怜的翼龙)皮革裹的鼓、雕的胫骨做的鼓槌。他们对待自己的坐骑十分残酷。他们骑在大象、牦牛身上,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主人的阵营。尘土飞起来,遮盖了天穹。所有的,所有的秃鹰都飞来了。
主人的兵将我一个个都认得。她们是裸头、绿袖子,黄帝的女儿魃。她拔下头上的一根红发,搁在掌心吹一口,干旱袭卷大地。她嘎嘎的笑声老是随旱灾而来。对她,那像是一场游戏。可我明白她,她痛恨这游戏,和痛恨她自己一样。魃从不微笑,像一个温柔的女人那样。
魃的女侍和她一样长相奇特,顶一头红发,飞蓬似的,老远从天上瞧下去,真想蹲上头筑个巢。这些女侍随在魃身后,一列纵队似的爬过乡村的山坡、走过村庄的水井,她们长长的、深色的裙子拖在地上,扫着地上的泥土。
有时她们唱起歌来。那歌听在耳朵里叫人伤心,可她们高声唱着,不带一丝欢乐地笑着,穿过了不落一滴雨的乡野。红头发的魃一身绿袍子在风里飘打,她高亢的歌声散在风中。我把翅膀遮住耳朵,心想:瞧,魃,她多像一名秃头女高音。
不知为什么,丑丑的魃叫我心疼。我贴近她,把头昂高了去顶她的手,让她枯干的掌一下下抚摸我的羽毛。是为了安慰她吗?我怎知她需要安慰呢?魃抚摸我,和别人完全不同。她的抚摸叫我心痛。
还有美发如丝,月亮的母亲常羲。天上有十二个月儿,她们一枚比一枚娇美。白天,月儿睡在大桑树的卷叶里,我喜欢飞到树梢,悄悄拨开卷叶,偷瞧她们睡眠的模样。我手脚轻,不会吵醒她们。有时她们睁开睡眼瞧见是我并不生气,怜爱地抚摸我顶上那撮彩羽冠,轻笑着说:“瞧,这鸟,夜里不睡呢。”
常羲在虞渊洗她的十二个女儿。月儿有一头淡淡的银色、金色、栗子色及腰的卷发,发的色泽波浪一样起伏,半隐半现,裹住了她们。每个黄昏,常羲在透明的河水里为月儿梳洗。
有时主人让我飞到虞渊,一边瞧着常羲洗她的女儿,一边和她说话。她们说的都是些重要的事。主人从不说闲话。我栖在树梢,偏头望河里发光的月儿,心想,没有哪头鸟儿比我更幸福了。
月儿身上、发上落下光的碎屑,虞渊荡漾着,染上了酒的光晕。常羲挽起月儿波浪似的卷发,拿牛角雕的梳子为她们梳头。月儿仰脸笑着,甩着头,发尖摔下光来,落在水里晃。主人抡着藤,笑着说:“淘气的女娃!上了天老实些!”
常羲轻叹一声,松开手,把月儿一枚枚送上了夜空。月儿散了发在风中,失去了重量,风吹着她们的发,发吹起来,露出静静裹着的、洁白发光的身子。她们中的一枚笔直升上了天穹。
我蹲在树梢,仰头瞧一枚枚杏仁香的、牙白的月儿飞到天上,直到主人骑上我的背,我的七彩翼划过她们的金脸颊,刻下淡淡的,风一般的影子。
常羲弯下腰在水边洗手。生了十二个月儿的常羲,她本事可大了。她把一绺发丝抛入空中,发丝变作一道瀑布,一道比兽革坚韧的丝练。这丝练能做什么,她水灵灵的脑子里鬼点子从不断。她是女神里的发明家。对于不识好歹的人类,她是女神里最有耐心、最慷慨的。梦里,她把养蚕取丝的秘密传给嫘祖,人却以为是嫘祖发明的蚕丝。
还有太阳的母亲,黑眼的羲和。她不说一句话,挥鞭子驾金马车驶过天穹。这女人所向无敌。她把鞭子拿手里,不击向谁,却叫所有人心上发抖。
生下十太阳的羲和是个女巨人。我想不透她身子里怎会孕藏了滚烫的十太阳?她如何把十太阳生下来,又把它们丢失?那样可怕的失去,她如何承受?哪个母亲能承受那样可怕、巨大的失去?我们望着比往日更沉默的羲和,谁也不敢问她。
那一天,太阳没有回来。骄傲的十太阳没有飞回夜里栖息的若木枝桠上。就连美丽的若木等得都快疯了,何况他们的母亲?然而羲和没有落一滴泪。
她驾金马车返回归墟,马车后空空荡荡,载着浑身颤抖、翅羽折断的金乌,她最小的儿子。羲和把鞭子扬起来,落在龙马背脊上。她的腰背弓起来,画一道吓人的弧形。羲和驾金马车驶回归墟,把马车停在若木下,捧着受创的最后一个太阳走下马车。她的双眼漆黑,装得下两个沉重的夜。
从那天起,我不敢望入她的双眼。羲和是一个叫人肃然起敬的名字,一个悲剧式的名字。除了主人,我最希望能载在自己背上的是她。然而我明白,除了龙马,骄傲的羲和不会让任何人载她飞翔。她的心太沉重了。从他们出生的头一天,她的十个儿子带给她的磨难太沉重。(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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