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 | 时间之神:烛龙
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不叫生灵知道的秘密:在大地之极静卧着时间之神。在时间开始和结束的地域。主掌光和昼夜的烛龙盘踞山脚下,不动声色中决定了万物的生长和死灭。
文 ◎ 童若雯
1. 昆仑巨人
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不叫生灵知道的秘密:在大地之极静卧着时间之神。人面龙身的烛龙卧在钟山脚下,长身子攀在山石上、巨木中盘旋。千万片朱紫鳞甲披了一身,盾一般的大方脸举起来,活似古代的铁甲面,黑暗中散出幽光。
烛龙把大方脸举高了眺望。山崖下,铁色的浪涛风中卷起来,一波波拍击大气。一眼望去,灰铁色的玄渊深不见底。有风拂过,一里一里拂起了水的黑绸布。偶尔,渊面上升起了鱼龙剑一般的背脊。
这是烛龙守望的地域。在这有声响如钟声回荡的极地,除了不语的钟山,除了把浪涛捣碎在崖岸上的玄渊,没有哪怕是一只小小的绿甲虫、灯蕊草之类的生灵。在这天地交接之处,唯有烛龙高贵的朱紫色长身子统领一切。
这是时间开始和结束的地域。主掌光和昼夜的烛龙盘踞山脚下,不动声色中决定了万物的生长和死灭。
烛龙古老的铁甲面上,一双长灯笼也似的黄铜大眼睁开,射出如洗的光流布大地上。那是白昼。烛龙打开了一双沉黄眼瞳,白昼于焉开始。浩大的光如潮水流向八方,把大地冲刷干净,不留一丝夜的痕迹。
大地上,最早因光受孕的是昆仑。宛如音乐的青紫色光谱打上来,山阳面笼上一匹淡淡的纱。有谁拿光作一枝巨笔,把山顶的轮廓一笔笔勾画出来,又顺着石斧削出的峰面一寸寸降下去,把神话之山打造。每一天,昆仑巨人在光中苏醒,忆起了以前种种,以后种种。
朝东望去,是昆仑无极的雪域,雪神的殿堂。西边,是众神居住的高原。高原上,有如笙篁的巨木一株株耸立,在风中摇晃紫茎叶,大海一般呼啸着。肥大的青红叶子栖在枝桠上随风晃,宛若一只只彩鸟儿。草间散布金毛花斑,暗金瞳仁的兽的足迹,兽腥膻的体味留在草茎上,混入叶汁中。没人敢逾越无形的疆界,进入这神的居所,诗意的高原。
远望黎明中的昆仑:光如何惊醒了睡梦中的诸神?如何射上姿态曼妙的女神的额、发,把她们从广大、迷离的梦中唤醒?这一切人们只能痴痴幻想。在昆仑山巅,诸神如何迎接和他们同质的,纯粹的第一道光?
对这神话之山,人们感到好奇,正如有时他们经历了漫漫恶夜,大梦方醒,不由走到了海角,在石块上坐下来支额思索,困惑着自己如何来到大地上,开始这坚苦的,没有止境,也不知目的是什么的劳动和生活。
光漫上了桑野。桑野上,血凝的岩块伏卧,如一匹匹蜷伏的小兽。谁能知道呢?这红岩原是神的血凝成,一如大海是神的一滴眼泪所成一般。
大桑木的叶华相触,在风中轻拂。遥远之前,风从汤谷吹来扶桑的种子,种子在原野上落地生根,探入地心。这遍地的大桑是日升之木,美丽扶桑的后代。
光冲上了桑野,一株株大桑为光浸染,桑叶透绿透绿的,撒下影子在地上轻晃。桑叶舒展锯齿一般的叶边,把自己准备好了喂饱蚕,好叫雪白的蚕吐出绵长的丝。而这一切又是为了人能把丝编织了穿在身上行走。
“天为地,地为人,人为神。”这是不知何时开始在人口上流传的一句话。
光漫上了曲阿的密林,漫上了山凤凰、灵鹘在树冠上筑的大巢。鸟儿睁开圆眼,朝天光一声声啼唤。林下,把腿折在腹下沉睡的麝香鹿、风狸被一串串鸟鸣唤醒,母鹿弯下颈子舔舐酣睡的犊子,温柔地把牠唤醒。
犊子的梦是如何呢?牠的小脸迷惘着,笨拙的小头以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蜜角度侧卧掌上,有时在梦中,牠趴着头轻声叫唤,却不能说出自己梦见了什么。
在一座神话史上没有命名的大丘上,几块平坦的岩石围成一方圣坛。麒麟卧在巨石中间,前腿在胸前折成甜蜜的弧度。宝石绿眼瞳打开一丝缝;光射入了瞳人,瞬间照亮了两汪绿池水。麒麟竖起稚气的,圈了一波波卷毛的粗脖子,怔忡地望向远方。抛出长矛把牠捕获的猎人、为牠哭泣的圣人还没有诞生。现在,彩毛斑斓的麒麟在光中苏醒,开始牠徜徉的一天。
光漫上了苏醒中的万物。昆仑山下,迤逦过神话之乡的黑水也感受到了。它不受光的漆黑洒上了淡淡的银灰,死亡的黑水域生出了光的细羽。这是时间之神烛龙在地下行的奇迹之一。
黑水并不寂寞。运送亡灵的舟楫行走在它的翅翼上,朝海畔的羽人之乡挺进。一路上,新生的亡灵将遭遇和他们在生前所遭遇的一般离奇的事物。他们将迷途在黑水之上,陷入时间扑朔迷离的迷宫中,历尽千辛万苦而永不抵达。
2. 火马奔行
看过烛龙那一张吓人的铁甲面的,只有昆仑山上的诸神。我们不能问祂们那脸生得如何。不能请求祂们把脸描绘出来,好让人窥伺时间之神的奥秘。在这浩瀚的宇宙中,时间是一个秘密。即使在禹铸的九座鼎上,在那些相貌怪异的奇兽、魍魉中也没有烛龙的身影。时间是一个神,就连这,也是人所不知的秘密。
烛龙多棱角、铠甲一般的大脸朝天举,额上吊一双长形的黄灯笼在风中明灭。那是祂朝命运之神一下下拍出的密码。能力有限的小神在云里扑飞,望着烛龙在风中闪烁的,神秘的一双沉黄大眼,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在诸神中,时间之神是独一无二的。拥有独一无二的能力和权柄。烛龙卧下来,一双黄铜眼闭上又打开,定下了事物的现在和未来。
钟山崖壁下,玄渊的大浪中荡出了铜质的钟声。钟声一波波荡开,震动了冥想中的烛龙。烛龙打开世上稀有的大方嘴,哈出一口热呼呼的长气。一匹红彤彤的大马奔过大地,去寻找火神丢失的种子,马的红鬃火一般热烈。
火马奔过大桑之野。叶脉撑开了嫩叶,每一茎草、每一株树的根鼓足了劲朝地下探,探测自己脚趾的极限。生命的极限。火马奔过山坡,雪水化作一溪清泉,哗哗流入湖泊。火马直奔上天,从天帝的羊圈赶出一只只羊羔在天空放牧,一直牧到昆仑山麓。母羊生下羊羔,羊羔一匹匹变幻、游移,生出一匹匹缓慢的小白象、白犀牛,挤满了天上青漠的原野。
圆耳朵、阔鼻梁,喜剧演员一般的河马沉入河底戏水。粗短的四根圆柱载着牠笨重的,上千个锣鼓也似的身躯半浮半游,奔过了河床上的沙谷。鱼龙在牠头上、背上四处泅游,没有剪裁的,史前的长鳍、长尾巴在绿水中来回摆。河马半游半奔过了河床,河水由透明的浅绿一度度加深,成了浓郁的深青。
夏天已临。
钟山脚下,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钟声荡入万物的耳鼓。然而哪里有一座巨大的铜钟呢?大地上,人方才被造出来,他们在大地上的生活才刚刚开始。人初初学会了牧猎、耕种,学会了桑麻、织布,把自己笨拙的身子遮盖。他们害怕绿脸雷公在天上举起他手中的刺雷棒,害怕闪电劈下一道道蓝焰火的长尾巴。天击下雷雨,他们蹲在树下发抖,如一匹匹可怜的,颤抖的兽。他们还未学会祈祷。还未不由自主地屈膝跪下来,把手举向天。在这为人量身打造的大地上,人为神建造的庙宇还没有立起来。
仔细听:那不是钟声,却是众水相击而生的音乐。天神颛顼把嵌了玳瑁的锦瑟掷入玄渊,瑟在渊心浮沉了千年。水浪挥打五十根羊弦,大音希声的琴音在水中流转,水是一座巨大的、奇妙的扩音器,传出来叫耳朵迷惑,叫耳朵沉醉的声响。
神所抛弃的瑟在水底打造一座音乐的殿堂。大龟、鱼龙在殿柱间缓缓穿梭,这是牠们嬉戏的后花园。宛如一条来回摆荡的钟舌,灵龟穿梭在玄渊的光柱间,在音乐中游移升降,丈量时间。
3. 天的一匹雪褥
从布满了异象的大梦中醒来,烛龙打开没人敢细瞧的大方嘴,嘘出一口寒气,寒气化作一匹透明的冰马奔过大地。马齿衔一枚冰簪去找雪山女神,把冰簪献给她。
桑野上,大桑的裸枝舒展向天空。神农还没尝过的百草上结了厚厚的霜,百里河川冻成冰原。
冰马一跃上天,天落下鹅绒大雪。雪落在崖壁上,雕出凹凸的黑白雪壁。雪霏霏落下来,形成一张巨大的雪褥覆上大地。褥子上没绣好看的五色凤鸟、瑞兽,只是一片无尽的白。冰马一路奔去,白茫茫的褥子覆上大地。
冬天已临。
黄太阳微颤的光波上,鼓舞万物、喂养万物的热量收了回去。天上,羊羔、小白象一头接一头归巢,树把身上的果子、花叶收藏,像是林子把暖血的鸟兽收藏,小兽把一颗颗坚果、松子收藏。土地打开宽阔的胸膛,把辛苦了一辈子的人们收藏。天地卷起一卷大书,把地上生长,如同蜉蝣的花树草虫洗净。
4. 夜的谛听者
神小时候弹的锦瑟被掷入大渊。锦瑟老了,披上青绿的苔痕。绿色的瑟音探入鱼龙的耳朵,生出一株幼树。
或许手绝望了,唯有把瑟抛在深渊,让浪涛大笔大笔挥奏它的琴弦,远远超过了手的力度和能耐。失去了主人的乐器沉降在深渊,时间如大匹的布匹哗哗流过去,水浪向五面掘地七尺,渊更宽,也更深了。渊和瑟合而为一,载着它上浮、下沉,发出不属于人的耳朵的、天神的音乐。
把长身子盘在钟山脚下,烛龙打开隐匿的一双耳朵谛听。什么触动了祂?祂把一双金黄灯笼垂下来,把光熄灭。
光撤退。一如大举退潮的湖水,夜降下来。树笼在淡淡的烟中,山凤凰一双双鸣唤着飞回巢穴安睡。风狸、仰鼠钻入地穴,大桑的华盖亭立在昏暗的桑野上,有若一驾驾停入马厩的车驾。
黄昏的微光中,人穿过树木撑高的绿华盖回到栖身的巢穴,放下石锄、刀斧在微温的石块上坐下,把脸埋入布满伤痕的掌。
黑水失去了光翼,回到深不可测的黑暗原色。麒麟耍足了从悲谷转回来,卧在护守牠的石坛上,一双绿瞳人里升起了浓雾,迷朦地朝天望。夜降下来,降在牠如一座小丘的背脊上。
天幕上燃起了篝火。一丛丛云霞的篝火从地上烧到天顶,火中迸出一颗颗星:蘑菇的、七角的,鹅黄的、桔子红的、青蓝的。然而夜不是篝火能灭去的。夜把自己倾倒在天上,打开一伞巨大的帐幕,一直垂到地角。一直垂到昆仑山上诸神居住的高原。
| 主掌光和时间的烛龙卧下来,把自己遗忘。火马和冰马卧在祂的胸上,烤着祂,冰着祂。烛龙闭上额前那一对黄灯笼,打开隐密的一双耳朵,谛听玄渊的大浪挥打瑟弦,瑟音触及祂从未被触及的,最深的那一部分。烛龙,忠实的谛听者,把长长的青紫身子盘绕钟山,把时间和季节,把大地上劳动、生活的人遗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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