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唐朝的寓言:舞马10
第三章 白月但照大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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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图 ◎ 古瑞珍

那一夜,马夫在河边把白马的缰绳割断。从此,她不再是富人的宠物。海角天涯,她可以自由来去。她有四条会奔跑的腿,腿下有连绵的大地。于是有人传言马是神赐给人的坐骑,为了让人忆起自己失去的飞翔。

文 ◎ 童若雯

唐朝的疆域硕大,囊入了神话的家园昆仑山。北边是风沙滚滚的大漠,西边到了神秘穴窟敦煌,东边是精卫填海的东海,南边到了羽人出没,死者安息的南海。这硕大的领土一旦翻天覆地动乱起来,竟没有一匹马逃亡的地方。

那一夜,马夫在河边把白马的缰绳割断。从此,她不再是富人的宠物。海角天涯,她可以自由来去,不再有主人跨她背上,勒住她的头、转动她嘴里含的罗盘似的铁,命令她左转、右弯、停步。她有四条会奔跑的腿,腿下有连绵的大地。四条腿的动物里,似马这般善于长跑,跑起来夺人心弦的并不多见。于是有人传言马是神赐给人的坐骑,为了让人忆起自己失去的飞翔。

马夫把缰绳割断,吼一声吓阻马跟上,转身快步走开,手上抓着那半条缰绳。像是有条看不见的绳子牵着她,马尾随他身后。马夫弯身拾石子扔向马,石子落地下,闷闷的“咚”一声。马停下来,望着马夫远去的背影。马立在河岸上,久久不动。

立在马夫消失了的夜里,马望着空旷的黑暗、流动的河水,感到一切都是陌生。

“这是咋回事?”

试探的,马踏出了一步。夜里,没有人看见她重获的自由。没有人心里纳闷:

“这是谁的马?”

马不能独自行走,不受人管辖。一匹羸弱的老马也不行。一匹不祥的,枯瘦的白马也不行。它们脖上的缰绳得有手牵上。现在天未亮,四下无人,她属于她自个儿,虽然她真不知拿她自个咋办。

马奔了起来。刚刚食下的青草在胃里磨,磨出了力气,叫血在脉里加速转。很久了,马没有畅快地奔跑。背上没鞍,嘴里没嚼子,头上没有勒,马漫无目的地奔跑在天穹下,长鬃在风里扬。马越奔越快,管不住自个的腿似的,风在她耳边拂过,哗哗响,两旁的树影直朝后退。

黑暗里,马把四下看得分明。空气里是熟悉的气味:湿草的凉味,树皮的腐味,地下虫豸冲鼻的分泌。树叶的薄荷香直透心扉。草丛里是兽的粪便的味道。骡马的粪味浓烈,直扑她胸肺。河面上吹来了风,风里带血腥味。远处,不知哪吹来阵阵尸臭。马四蹄踏着大地,发出叫人心慌的声响。

夜快被天穹背后的光穿透,马跺着步,跺过了高大的榉树、刺桐,跺过了牧羊人放羊的山坡,大黄牛洗澡的泥塘,回到了长安城墙脚下。你不能说她想那些金鞍、银勒,更不能说她想那个大木球。那对一匹马是个侮辱。那么她想老相国?想那间马厩?想那些神情举止间透露着古怪的妇人?谁能说得清?这是一匹会跳舞的母马,和所有女人一样,谁也猜不透她的心。

白马立在城门下,似回到家门口。天未透亮,城门紧闭着,她静静垂颈立门前,谁也不忍把她赶走。

鸡鸣传遍了城内外,守门的瘸子打开城门,瞧见一匹白马立门前。挑担子、篓子卖菜的,牵上牛羊赶集的人,驮米麦的骡子,驮布匹的骆驼赶着进城,众人推挤着,把马推入了城门。

成堆的尸首叠在慈恩塔下、漂在护城河、曲江上。城门闭了几天又打开,没逃走的人掘出地里的薯,扫净了土担入城里卖。田妇把鹅扭了脖子夹腋下,上西市换几升米。一头蓬发的小汉头上插根草,打算入城把自个卖为奴。

众人推挤着穿过城门,没人留意这匹无主的马。就这样,白马回到了长安城。(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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