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幸蕙的文学路
拂去爱怨悲欢 化作灿烂春华

陈幸蕙娓娓道来文学之路的历程

被誉为“台湾第四代散文家的佼佼者”的陈幸蕙,作品温婉明净且蕴含智慧之美,为许多读者带来心灵小憩的一方恬然宁静。由于作品清新隽永、深蕴启发,陈幸蕙的作品已有多篇入选国小、国中、大学国文课本教材。然而在陈幸蕙看似温柔、顺遂且如愿的文学之路上,其实有着最忠于自己的坚持、理想与热情。…

文、摄影 ◎ 陈柏年

“春迟迟,燕子天涯。草萋萋,少年人老。水悠悠,繁华已过了,人间咫尺千山路。”这首20多年前红遍台湾的流行歌曲《浮生千山路》,作词者正是当年深研经典文学,写作畅销文章的陈幸蕙。近年来,这首歌又因为被选为怀旧连续剧主题曲而重掀热潮,证明好的作品历久弥新,从不因时光销磨被遗忘。

写作 一圆儿时梦想

陈幸蕙的文字有一种巧夺天工的灵慧,却又清新质朴,感人的力量特别绵密久远。其早期作品《群树之歌》、《把爱还诸天地》与《碧沉西瓜》,至今仍然长销不衰,常有读者问津。正如其作品中屡屡出现“繁华落尽见真淳”的主题,谈起成为作家的原因,陈幸蕙的理由依旧简单,就是要一圆儿时“发愿成为作家”的梦想。

“我记得海明威说过:‘要成为一个作家的先决条件,就是有一个不快乐的童年。’我检验一下,我的童年不能说不快乐,也不能说快乐,只是有点寂寞。人在寂寞的时候就会去寻找朋友,当时我找了两个朋友,一个是书,一个就是猫。”

陈幸蕙述说自己在六、七岁的年纪,由于妹妹在托儿所、姐姐在学校,爸妈又要上班,她必须一个人自己早早放学后独自开门、吃完中餐、写完功课,“最后没事做,就把家里养的猫放在膝上,把安徒生童话拿来读。”这样的日子虽然寂寞,却也因此在阅读的天地里忘掉寂寞,甚至乐在其中,“那时候因为年龄小,不知天高地厚,所以就发愿成为一个作家。”其后,文静好学的她沉浸在文学世界中成长、升学,以优异成绩进入第一志愿台大中文系,毕业后继续深造台大中文研究所,与文学结下最深的缘分。

关于她选读中文系,有一个小故事。那就是当年台湾不看好纯文学系的发展,师长也大力反对她就读中文系。就在两难之际,陈幸蕙无意中看到德国思想家康德的一段话:“世界上最美的东西,便是天上的星光,与人内心深处的真实。”于是她慨然抉择自己内心的声音,在众声喧哗的人世中,一圆童稚时单纯的愿望,也铸就了华人界一位难得的好作家。

忠于自己内心的声音

谈到自己的创作,陈幸蕙说:“我在生活当中,很多事情都是跟着理性走。但是在写作上,是跟着感情走。写作是自然的跟着我生命的议题结合。”

早在出版第一本散文集《群树之歌》前,陈幸蕙学生时代写作的文稿已散见各大报副刊,当时她抒情脱俗的笔触已备受瞩目。然而随着步入婚姻、养儿育女,担任教职,到任教十年后成为专职写作者,陈幸蕙关怀的层面愈来愈广,思考、文字也愈见清醇练达。

谈起写作生涯的里程,陈幸蕙说起十多年前写下《现代女性的四个大梦》,是缘于“刚开始当妈妈,所以对现代女性在职场、家庭的角色扮演上有所反省。”尔后甫一出版,便引起广泛回响的《青少年的四个大梦》--鼓励青少年成为自信的生活青少年、快乐的书香青少年、温暖的文化青少年、健康的环保青少年,也是如此。“因为我的小孩上了国中之后,我发现青少年的问题蛮多的,一方面也希望为我的小孩找到成长的方向,于是便以青少年课题从事创作。”其后的《乐在婚姻》、《以一整座银杏林相赠》,是她眼见周遭亲友的婚姻或触礁,或陷于争夺监护权的愁云惨雾中,对于当代婚姻品质的反省。直到目前的环保议题,疾呼关爱地球的行动,文中的深情与理想丝毫未变。

陈幸蕙坦言,当初要在“写作”与“教职”当中割舍其一,是很困难的决定。因为面对学生时的心灵永远年轻,那是一份难得的快乐。然而当时已为人妻、为人母、人师的她,时间不敷使用,又割舍不去生命的最爱─写作,几番权衡,最后只有在教职上割舍。


文学家余光中、作家陈幸蕙,莅临参加国立台北商业技术学院活动。右为校长赖振昌

“我在国防管理学院教书,那是教到第十年的时候,决定要辞职;几乎身边所有的人都反对。有一个财经系的同仁大概觉得我太不长进,就拿一个计算机算给我看,说我放弃这个金饭碗,就会损失每个月的薪水加退休金多少钱……,算到最后出现的一个数字,我忘记了是七位数还是八位数,除非我成为了台湾的JK罗琳,要不然我一辈子也赚不了那么多钱。但是我想,人生很多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因此我当时微笑了一下,按键归零,不久后便勇敢地递出辞呈。我递出辞呈是为了忠于自己、忠于童年的梦想,所谓的莫忘初衷。而以历史的后见之明来看,我从未后悔,因为那是忠于自己内心呼唤的声音。”

银匙勺海的地球公民

相较于时下五光十色、张牙舞爪的文字工作者,阅读陈幸蕙的文字总是多了一分清纯、一点厚道、一些理念。没有尖锐刺眼的语汇,也使读者拥有更多的温暖与放心。这是因为她的价值观的圆融所致。

“我是儒家主义的信徒,但对道家潇洒不争、清净无为的思想,还有禅宗无所挂碍那样的境界,也非常喜欢。而作为一个人,在伦理架构当中有家庭、有父母、有配偶、有小孩,有朋友邻居,甚至是与自然、天地的关系……除非你是鲁宾逊,否则就必然要思考与人、与自然的关系,怎样可以处在一个最和谐,或是不伤害、不干扰的状态。”

“我也常常在想‘文以载道’,应该载的是什么道?对某些人而言,也许这个道是自我之道,有的人是艺术之道……我思考的结果是,我应该在作品里载的是‘关怀之道’。”

目前,陈幸蕙把自己定位成“地球公民”、“台湾女儿”,方向非常清楚,也导致她近年来也开始从事环保议题的创作:“我会侧重并处理这个议题,是因为我所读的资料都告诉我,这是一个刻不容缓且灾难已经在发生的课题。如果文学艺术对这个世界而言,没有一个建设性的帮助或意义的话,那么文学的价值在哪里?所以现阶段我会希望透过文学创作,对环保议题有较大的关注,但是,艺术的考量还是最高优先,不然就变成了宣传或说教。”


近年来推动环保议题不遗余力的陈幸蕙

除了文学上的环保议题创作外,陈幸蕙更在生活中落实友善地球的行为。“我吃素多年,也是为了环保的缘故,当然,这之中还有人道主义的因素,也就是不忍,如东坡说的--不忍以个人口腹之欲使众生受无量恐怖。至于其他环保生活上的实践,像拔掉插头、自备环保袋、环保杯、环保筷、以及洗澡、洗菜、洗米水的再利用,等等,我都觉得做起来很快乐。我曾经在餐厅看到一个老外连碗都自己带,非常感动,也因此觉得有人做得更彻底,自己还有成长的空间。”

“而相反的是,我也曾在台北车站或百货公司的厕所,发现很多人扯下一大段卫生纸,丢弃在地。我猜想那种心态应该是‘反正不花钱,何必要珍惜?’我不认为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因为一旦形成这种“不珍惜”的基调,必然会影响到生活其他层面,变得不珍惜金钱、时光、婚姻、爱情、友情等等,进而影响生命品质。我觉得所谓爱物惜福、珍惜资源,不只为了环保,而是那实际上根本就是很值得思考、关心、以及力行的一种生活美学。”

从生活美学、女性观点、青少年议题,到环保的诉求,不难发现陈幸蕙皆以“关怀”、“淑世”为文学归依。难怪文学大师余光中曾以“银匙勺海”形容陈幸蕙的文笔。“银匙”是喻其文笔舒美、轻盈;而“勺海”则是指她企图以个人微薄之力,力挽世俗狂澜,斯言可谓至矣!

以马拉松的态度拥抱人生

很少人会把幼时不擅体育,文字不染红尘气息的陈幸蕙,与“马拉松健将”画上等号,然而她却在辞去教职后投入长跑的运动习惯,如今已是一位热中长跑的女作家。

“我最初练跑的原因,是因为觉得写作比较静态、劳心;需要用一些动态劳力平衡一下。另外我觉得一个专业写作者,就是在家上班族,必须建立自己的工作纪律,和生活纪律。”

“刚开始我是胡乱的在邻近家旁的国小操场上跑步。后来我发现台北有国际马拉松比赛,我就从短程路跑、半程马拉松,跑到全程马拉松。这个习惯的培养对我来说,是生命中一个很大而且非常可喜的转捩点。因为我没有想过跑步这种形而下的活动,会对我形而上的写作产生那么大的意义!”

笑跟儿女说“妈妈现在是用脚拥抱台北”的陈幸蕙,为了准备二零零九年底所举办的台北马拉松,接受访谈前几天,才从居处新店市跑到淡水的渔人码头。隔了一个礼拜,她又从新店市跑到淡水对岸的八里:“我先生在旁边骑脚踏车陪着我跑。他开玩笑说是我的流动供水站,还帮我拍照。”

“当我跑过关渡大桥时觉得很开心,那是一个很精采的经验。平常我们都是开车经过,那一天我是用脚跑过关渡大桥。或许从速度上来说,我大概永远是一个三流的马拉松跑者,但我觉得那不重要,而是在过程当中坚持了下去,发现自己就是你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改变,你成了自己的英雄,并且意志力和自信心都不断在提升。”

在长跑中,陈幸蕙也有所体悟:“我现在看任何事情都以马拉松为单位,比方说我的创作是一场文学马拉松,我的婚姻是一场爱情马拉松,我和小孩的关系是一场伦理或亲子马拉松……。人生当然更是一场马拉松。短跑需要的是选手瞬间的爆发力,长跑需要的则是耐力、意志力。我觉得人生需要的是长期经营,不是短线操作。透过马拉松,我正在摸索我还可以是谁?”

怀抱零伤害的期许与希望

长期接受校园推广阅读、演讲邀约的陈幸蕙,对于青少年阅读方向的建议,是应该增加“文字阅读”。“现在青少年喜欢的是漫画阅读、影像阅读,或者透过网路阅读,这都没有关系,但是我觉得文字阅读不可以偏废,这就像我们吃东西一定要营养均衡才健康,如果都吃巧克力一定会造成营养失调。所以如果没有文字阅读,那么思考力的培养、文学鉴赏的能力、书写能力都会受到影响。”

陈幸蕙以自己儿子为例,虽然大学时读的是台大国际企业系,但因为热爱哈利波特,毕业后到英国读书,硕士论文就是哈利波特的英雄形象,博士论文又与哈利波特电影、著作相关。“所以文字阅读显然是有用的,甚至让你找到事业的方向,安身立命的所在。”

问起她在完成写作期许外,最大的心愿,陈幸蕙沉思片刻后,说:“我觉得身为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要提醒自己不要去做有伤害性的事。我期待这个世界是零伤害的世界。虽然伤害难以避免,但是如果我们尽量去培养一个爱的意识--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热爱人间,大概就不会做一些伤害性的事。希望有一天,这世界上所有的残酷痛苦伤害恐惧都消失。或许这是不可能的,但朝着这样的目标愿景前进,那就是意义所在。”


陈幸蕙接受本刊采访神情

正如陈幸蕙在一九八七年初入文坛时,为歌手陈淑桦作词的《水湄》一曲中所说:

“且让我拂去你心底的牵挂
所有的爱怨悲欢
都将化作明朝
一树灿烂的春华”

阅读陈幸蕙的文字,永远令人感到温馨满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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