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淨文
鴻海掌門人郭台銘至今後悔2003年他對王傳福發出的邀請。那年王傳福找鴻海合作電池殼,隨後陸續挖走鴻海四百多個幹部,偷走上萬份文件。昔日兩位電池大王,儘管2009年分別登上台灣和大陸的首富榜,但官司纏訟至今未決。…
2010年7月13日,香港高等法院的民事經濟庭再次開庭審理2007年10月台灣鴻海集團下屬五公司如富士康國際(HK 2038)控告比亞迪股份(HK
1211)下屬七公司挖走員工、偷竊商業機密一案,原告富士康向比亞迪索賠51億港元。這個被媒體稱為「富比之戰」或「比富大戰」的較量,吸引了全球華人的關注。
不過這次佔上風的不是富士康。今年初比亞迪提出反索償,指控富士康用恐嚇、栽贓、行賄等非法行為,干擾和損害比亞迪的商業活動,富士康則要求法院刪除反索償狀書中那些惡意中傷、毫無根據的段落。雙方各持己見,唇槍舌戰得非常激烈。法官在聽取雙方陳詞後,宣佈改日宣判。
從英雄相惜到同行冤家
鴻海掌門人郭台銘至今後悔2003年他對王傳福發出的邀請。「王傳福來找我,希望鴻海幫他做電池殼,我還帶他參觀富士康的工廠,結果他看到我們賺錢,就挖走我四百多個幹部,偷走上萬份文件。」大陸媒體這樣引述郭台銘的話。昔日的電池大王,如今早已不是吳下阿蒙了。2009年郭台銘以59億美元,王傳福以396億人民幣分別榮登當年台灣和大陸的首富榜。
當時在郭台銘的心裡,他還是很欣賞這位比自己小十五歲的大陸企業家。2003年1月,王不顧公司內外的強烈反對,毅然決定收購秦川汽車廠,以此開拓汽車業。郭當時就想與王共同控股秦川,被王拒絕。接下來的事就是郭台銘最不願看到的。參觀回來不久,比亞迪也開始大規模加工手機零配件,跟富士康做的基本一樣,於是英雄相惜成了同行冤家。
四流人才與尊重認同
在深圳龍華科技園一千五百多畝富士康舊廠房裡,每天身穿藍色工服的男工和紅色工服的女工,如藍紅交織的人海不停湧動。在保安戒備森嚴的廠區裡,先進的自動化流水線正日夜不停的為蘋果、摩托羅拉、惠普、索尼等世界著名企業,加工生產著各種高技術產品。
無論郭台銘在台灣如何重視人才,在大陸實行的卻是另一句名言:「四流人才、三流管理、二流設備、一流客戶」。郭不太信任大陸人,他從台灣帶去四千多名中高級主管,並給他們相當於大陸五萬工人的豐厚報酬,相比之下,大陸科技人員的待遇就大打折扣。台灣主管可任意訓斥一個大陸人。在每週六天,每天十二小時的機械重複勞動下,不但「80後」的農民工倍感生活的乏味和疲憊,也令大陸中高級管理人員對富士康沒有太多感情上的認可。
然而在深圳的另一頭,座落在龍崗坪山的比亞迪卻呈現出另一派景象,整齊有致的廠房氣派非凡,附近的推土機傳出隆隆聲響。這家被郭台銘譏為「山寨」不如、靠盜竊技術起家的民營企業,正一步步走向興旺。與富士康等級森嚴的半軍事化管理不同的是,比亞迪的高管每天都和普通工人在同一個食堂吃簡單的飯菜,大家雖然工資不高,但人人感到受尊重,感到這就是自己的廠,於是故事發生了。
富士康狀告比亞迪
2006年富士康發現生產訂單大量減少,原來客戶都被比亞迪以稍低的報價給搶去了。特別是2005年,富士康大批大陸中高層幹部跳槽到比亞迪,帶去了很多商業機密。如原來在富士康擔任主管的柳相軍,負責編製工藝流程檔的司少青,2005年相繼跳槽,柳被任命為比亞迪IT產業群體主管兼海外商務部經理,司為系統管理辦公室主管。
離職前柳便將富士康內部財務資料發送給比亞迪,比亞迪組織人馬分析後,破解了富士康的商業機密,包括哪些產品賺錢,跟客戶的報價等細節。離職後,柳依然通過原來的同事不斷獲得富士康的商業機密。後來法院在柳相軍的電腦裡發現很多來自富士康的文件,還有比亞迪法務部的郵件通知,提醒他刪除相關交往的證據。司則在富泰宏工作期間就帶出數份重要文件,用於比亞迪同類文件的編制。
2006年6月,富士康的兩家子公司以盜取商業祕密為由,將比亞迪訴至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並索賠500萬。2007年10月,富士康在香港高等法院提出訴訟,以相同的指控向比亞迪索賠650.7萬人民幣,後升為51億港幣。自此,「比富大戰」在市場上和法律上全面展開。
台商在大陸有理無處講
富士康方面指稱,從2003年開始,自己從事手機設計、製造等業務的多個部門的四百多名員工陸續跳槽到比亞迪,其中包括富士康花費幾十萬元派往歐洲培養的高級技術人才和高級管理人員。比亞迪甚至為此成立了挖角辦公室,挖走了富士康在日本的研發高級核心主管,並連帶了一項冶金提煉合成技術。
由於比亞迪有個上百人的「知識產權團隊」,專門負責處理這類盜竊機密或規避專利事項,他們號稱「對方100%不能贏」,加上王傳福是深圳市人大代表,對深圳中級人民法院法官的任免有重要的投票權,而且比亞迪是土生土長的深圳企業,深受深圳市委扶持,此案一直沒有進展。
「在深圳打不贏官司,我們不得不選擇香港,就像到賭城去,他一面跟你賭,一邊自己做莊。」郭台銘對此十分委屈。2007年6月和10月,富士康兩次在香港對比亞迪提起訴訟,當時正值比亞迪把手機業務分拆出來在香港上市,訴訟案令比亞迪的上市不得不推遲了半年,王傳福公開指責富士康「故意搗亂」,兩家結怨更深。
2007年12月,受最高法院的委託,北京九州世初知識產權鑒定中心給出了七千多頁、三十三卷,大約五十多公斤的第一批鑒定報告,證實在比亞迪移動硬盤中有116份富士康檔,其中68份檔屬非公開資訊,涉及富士康的商業機密。
大陸司法如兒戲
2008年3月14日,富士康迎來轉機,深圳公安機關在調查取證後發現,案子可能涉及犯罪,需要追究刑事責任,於是富士康撤銷民事訴訟轉為刑事訴訟。3月20日,比亞迪執行董事兼副總裁夏佐全被拘留。24日、31日,司少青和柳相軍先後被判處一年零四個月和四年有期徒刑。
不過更大的轉折出現在四天後。比亞迪突然公告說,夏佐全在拘留後的第四天因證據不足被釋放,而司少青和柳相軍在定罪前已與公司解除勞動關係,屬於個人犯罪,與比亞迪無關。同年12月3日,比亞迪反將一軍,稱公安機關已撤銷針對比亞迪的調查,北京九州世初知識產權司法鑒定中心常務副主任趙軍及另外兩名負責人涉嫌毀滅、偽造證據和收受賄賂,被公安機關逮捕。此外,比亞迪前員工張朝正涉嫌接受富士康方面的賄賂,為其非法竊取保密文件,被公安機關逮捕。
從那以後,富士康越來越被動,隨著香港一國兩制的褪色,加上比亞迪的蓬勃發展,台商想在大陸討個公道的可能性也越來越小了。
早生幾年王傳福就是郭台銘
中國人歷來講究和氣生財,不要內耗兩敗俱傷。美國的思科曾起訴大陸的華為侵犯其知識產權,案件終以和解告終。相信不久的將來,「富比案」也能化干戈為玉帛,以大公司的擔當,共同開創良好的商業秩序。如果拋開兩家公司的糾紛,郭台銘和王傳福完全可以成為至交,因為兩人相似之處太多了,王傳福早生十幾年或許也成為郭台銘。
兩人都是工作狂,王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郭曾為節省時間每天只去兩次廁所;兩人都以勤儉節約出名,兩人都很霸氣獨裁,郭標榜自己是「獨裁為公」的領導者。儘管與郭的形神俱厲相比,王的外表要溫和綿軟得多,但王也規定集團下所有事業部的總經理直接向他彙報,大事只依賴他一個人的大腦。
兩人對事務都有獨特精準的判斷。王投入鉅資進入汽車業時,曾遭遇基金「洗倉」事件,一天之內比亞迪股票跌幅超過21%,但如今比亞迪汽車五年保持100%的高增長,2009年銷量已超過44.8萬台;郭在繼模具業務之後進入第二大核心業務——機殼生產時,也曾不被看好,但如今鴻海已佔領全球機殼業務的一多半多。
兩人都採取「低成本獲取利潤」策略,這可謂中國代工業的本質,但兩人也有所不同。郭有個著名的「全球成本競爭」理論,即「社會成本+國家成本+公司營銷成本」的競爭,從1988年鴻海立足深圳,到如今向大陸內地遷移,郭仍想走低成本的老路,不過跳樓案之後又多了個「人倫成本」。
王對此似乎不以為然,他不像富士康那樣要求出差員工把每張發票的細節填得清清楚楚,他也不像郭台銘那樣問員工「你們尿尿黃不黃啊?」若回答不,就加大音量說「你們工作還要努力」,王看重從大處著手降低成本,對細節並不太計較。
郭台銘喜歡花大錢買最先進的自動設備,而王傳福喜歡土法上馬搞半自動化。憑藉廉價的熟練工人和他們手上幾元錢的夾具,比亞迪生產出了比索尼、三洋便宜15%的手機電池,比富士康低20%成本的手機。「光是設備,我們的成本就比他們節省40%。」王對此頗感自豪,並將這種模式延續至汽車業。
郭台銘也很重視技術和知識產權,鴻海一度是台灣擁有知識產權最多的企業。但與王比起來,郭似乎缺少一門看家本領,而且開始走下坡路。目前富士康也朝房地產、汽車和電池領域挺進,但王傳福正處於蓬勃發展期,如今他的鐵電池已將電動車的百公里能耗降為5元人民幣,他還計畫在三、五年內設計出汽車太陽能電池,「如果成功了,真的是把『水變成油』了!」顯然,王傳福很適合這個造夢的年代,然而,不少人也提醒說造夢不能罔顧商業道德。◇

2010年4月30日,比亞迪總裁王傳福Wang Chuanfu送給加州州長施瓦辛格一個小禮物。(A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