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攝影 ◎ 禹海
數年來走遊各地部落,我都會關注當地的產業,因為產業也攸關著部落的起落和家庭的興敝……
再次的,我來到了朗島部落。
這次來,是專程探視織布婆婆,因為她生病了。
上回來,織布婆婆睡著了。在她的半穴居裏,雖有小電風扇努力的吹送著風力,我見著老人家眉宇間卻是微微瑣蹙,顯示婆婆的身體仍有不適。沒驚擾的,我即悄悄離去。
在蘭嶼,朗島的名字是 「I va va
lay」,語意是「對人友善」。我第一回走訪蘭嶼時,即寄宿於此友善村落,它位在蘭嶼的中端,通常我是以此為基地,左探椰油、漁人、紅頭部落,右訪東清與野銀部落,每臨傍晚,海堤的餘暉夕色總會讓我徘徊、迻迂、遙思、低詠。

噶瑪蘭族以香蕉絲做織材。
阿鍋蓋婆婆
第一次造訪織布婆婆,讓我印象非常的是,她那爽朗的笑容與健談,說來也是我那天炙熱家訪中的美好記憶。
話說當我們一行居家服務人員,依巖登上她半穴居的涼臺時,迎面而來的就是她老人家如孩童般的笑靨,當時在座的另有位婆婆,兩人銀髮下的臉龐游瀁著年歲的符記,縐起的笑紋親親切切,讓人覺得溫馨。
我先禮貌的以達悟族語打了招呼:「阿鍋蓋,阿拉貢」(意:婆婆您們好)。婆婆見我猶如看到自己的兒孫,非常親切的回向我的招呼,要我坐近她一些,同時還要我們喝她準備的飲料,那是一大瓶的白色健酪和一瓶褐色的可樂。
在例行性的測量血壓時,婆婆偶爾會低首看一看,大多時間都沒歇息的與我們相談,她的國語帶著老人家的關愛,咬字既清晰又溫馨。
由於I va va
lay部落仍留有部份的傳統半穴居屋,我遂於不忙的話語間下梯溜看,不意卻於偶然中,見到了婆婆的穴居屋裏有一架織布機,當下就同小朋友發現樓閣裏的糖果罐般喜樂。
數年來走遊各地部落,我都會關注當地的產業,因為產業也攸關著部落的起落和家庭的興敝。相對於男子的耕狩漁獵,織布這塊地區一向是部落婦女的操持。及後因時空的嬗遞,此項傳統也在更迭轉變中,目前原住民族群裏還較能見到織佈景象的概在泰雅族、布農族與後來成立的太魯閣族、賽德克族群。

以桌上簡易織機作業的布農婦女。

挑線中的賽夏族婦人。

織布中的太魯閣婆婆。
部落織布情
婆婆的織布機是道地的蘭嶼式織布機,它的結構雖簡易,裏面卻仍含蓋傳統中所見的背帶、梭子、打緯棒等,且而背帶色澤已是黃褐交雜,顯示已伴主人多時。
這部簡易織布機與我昔常所見不同的是,它的一端是以斜懸方式披陳於壁間,另端主要操作器物則置放所作息的木床上,而於此中的木櫥櫃上,則貼有一張彩色聖母像,想來那是婆婆的一種精神依柱。
由於地緣關係,蘭嶼達悟族其生活與風習都自成一格,日治時期曾一度以維護人類學術研究名目而嚴禁外人入島,迨至光復後,則漸開放為觀光旅憩之所。現在島上物資多由台灣供應,本身的生產價值可說極其有限,是台灣原住民族群中唯一的海洋性族群。
之前,我在椰油村落見過一部落式織布機,操做的顏媽媽告訴我,整個蘭嶼這款織布機有兩部,然而仍使用中的卻只有她這部。織布機的大小與規格關係著未來成品樣貌及用途,因此選擇一部所欲施用的機臺,對織布者而言,是相當重要且須慎重的事。

原住民傳統地機圖示:自左至右:經軸、繫經棒、開口綜纊棒、分隔棒、線綜纊棒、打緯棒(打板)、梭子、固定布軸(夾線板)、背帶。

部落裏的織布壁畫圖。
織布與文化
一日,我路經朗島,特意轉了彎去看婆婆,那時適巧婆婆在她的半穴居裏織布。我由罅開的窗洞望去,婆婆坐在她的木床上,正專注的持著打緯棒,於經緯中穿梭。我靜靜未驚擾的看了好一會,似乎也看懂了這部披懸式織布機的操作模式。彼時婆婆的背部有半邊朝著窗洞,因為操作關係,身軀有時會向前傾而後又往回拉,額上髮絲隨之也上下起落,此際懸於空中的白線與婆婆銀髮相映閃出了熠熠光澤,午後的寧謐氛圍就如此迴盪在婆婆屋居四周。
半穴居本是蘭嶼早期的居屋,它是蘭嶼先人依著該地氣候所興蓋,由於要避冬季的強烈東北季風吹襲,因之有一大半是築在地面下。其本身除了防風,又兼具冬暖夏涼的功能。然只因時境易變,物慾的追逐也改變了住家需求,現今蘭嶼六個部落中,唯野銀部落存留較多,朗島次之,其餘部落幾皆已殆盡無存。
時代巨輪不斷地前進,只是若不留意,有些東西就會隱翳或消失去。
現今傳有關單位擬以蘭嶼之半穴居,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請為人類文化資產,然因前未有所維護而多任損毀,且之在地對比未蔚為風,是以或有一段長路須走。
於我嘗所閱讀的資料裏,一九五四年在中國黃河流域上發現了目前最古老的半坡村遺址(位今陜西省西安附近),河岸臺地上掘深壕,當中有約納百人二十幾戶半穴居的家屋,考據是約莫六千年前的聚落。文化之承載如若巖前滴雨,乃日月所積乘,唯當頹覆之時卻總於須臾間。

傳統地機與整經架。
人間平凡處
台灣原住民族群中,當時所見的織布機是俗稱的地機,在早年是由織布婦人的先生於山中取材製作,若而先生不擅於此,則會委請部落裏的能者製做。我嘗於南投仁愛鄉的泰雅族部落中,遇見一老婦家屋置有三個經軸。當時織布的「ㄚㄎ一」(泰雅語婆婆意)告訴我,這三個經軸都是她先生所做。第一個體積較大且呈現歲痕者,因使用時間已久,夜晚織布時所發出之聲音亦較大,唯恐影響鄰居睡眠,因而就由先生接續再做了第二與第三個。
ㄚㄎ一老人家與我談得契機,在說做中,還唱起她幼時母親所教的「t mi
num」(泰雅族之織布歌),成了我當年旅驛中的美麗記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如今能為太太做織布機的男人似乎也不多了。
行走近婆婆的半穴居前,我向鄰居請詢了是否有人照應婆婆一事,鄰居說,婆婆嫁到外面部落的女兒每半個月會回來探親。前次婆婆身體不適時,即由女兒帶至設在紅頭村的衛生所檢視,我聽聞此言,心頭頓然釋懷許久。
人間平凡處,日後思過,往往亦卻是可珍可惜可愛所在。我與婆婆雖非親非故,然曾有見面之雅,另且承伊親切招呼。老人家的笑靨亦已成我於I va va
lay村落的印象,執晚輩之禮探視,未嘗不是應該。今天我在來此折彎的店家處,買了盒餅乾及一瓶保力達飲料,若而婆婆精神尚好,或可做一些小談。
婆婆的織布,看似無奇,然於文化內層脈絡裏,卻有可聆頌之處。於早期較貧乏的年代,許多原住民家庭的衣物,都是女性夙夜匪懈一針一線編織所出,及當女兒出嫁時,在愛屋及烏下,亦會為對方親家編織許多織物,她們的一生可說都奉獻給了家庭。
我之前行走於花蓮太魯閣時,曾家仍以傳統地機織布的雅孟ㄚㄎ一,致贈一件她親手織的無袖上衣,無語的感動迄今未忘。
藍天蒼穹中總是流動著人間的韻律,猶似經緯線裏的梭錯縱橫,既是繽紛而又多樣,只然為要拼編美麗織物。
走遍碎石路,走過現在家屋,婆婆的半穴居就在前方。◇